本报记者 权义
核心提示
巴东县西部的沿渡河镇,山脉连绵,谷壑幽深,因与神农架自然保护区接壤,当地称这里是小神农架,其成为恩施自治州和宜昌市的分界线,海拔在1600至3180米之间。
钱才东是这个镇的党委书记。他告诉记者,送子园村的名字起源于明朝末年,跟随李自成的将军刘体纯将最小的孩子送到山里,避免战乱中受到伤害,这里才被叫做送子园。逃难的人们走入这座山里,过着自给自足、避开战乱的生活,一条陡峭险要的山路便成了他们与外界联系的唯一通道。
如今,由于交通、信息相当闭塞,艰苦的生活条件迫使一些村民纷纷搬走。原来居住着55户、184口人,现在只有9户、19口人留守在该村,他们分布在3个组。600多亩耕地有400多亩无人耕种,留守在那里的9户农户有6户属于“五保户”,平均年龄在55岁以上。目前闭塞的山村正面临交通、婚姻、医疗、教育等方面危机。
唯一通道要走4小时
22日15时许,记者到达沿渡河镇。沿渡河镇宣传委员周统英告诉记者:“今天上山不可能了,由于到送子园没有通车,需要爬4个小时的山路。”
像这样没有通路的山村在沿渡河镇一共有7个自然村,送子园是最远的一个,没有通路的里程达到14公里。
次日,我们乘坐一辆面包车赶到神龙坡,一条4米多宽的公路去年才新修通车,一条小河与山路时而平行时而交错,公路在大山里盘旋而上,犹如一条盘旋的巨龙。两旁的山腰上,零星点缀着几户人家。
车子约驶了一个半小时,便无路可循,只能步行前往深处。
山里的向导凌晨5时就从送子园下山,到9时许,他才走到公路的尽头等待我们的到来。
清晨山体潮湿,山里常有一种叫做“旱蚂蟥”的吸血虫子,向导从家里带着特制的长筒棉袜让记者穿上,以免虫子钻进鞋子。
沿途的山路,仅30厘米左右宽,布满了石块和杂草。
陡峭、崎岖、险峻的山路,沟壑险阻之处或从石壁上凿出一条小路,或用山中的杂木铺成一座木桥,或架上一道铁索桥。
由于赶不上午饭,向导从背袋内拿出用玉米面制作的饼子让大家充饥。向导称,这是他们山里人下山时常带的食物。
沿途只有欢快的山泉水和清脆的鸟鸣声,连个人也没有遇到。
一生只下过一次山
山路的尽头是向导的家,一连排的土房子,修建于上世纪60年代,家里两个老人和两个孩子,是村子里现住唯一完整的家。记者说明来意,老人夏道芳很客气地将记者请到屋里,打来洗脸水。屋里除了几口缸,几个柜子,几把椅子,唯一值钱的家具就是一台彩色电视机。
这台电视机还是今年6月份镇政府通过扶贫的形式,赠送给夏道芳家,这是全家人乐趣所在。
此前她并不知道四川发生了地震,直到把电视机背上山之后,才从电视里得知地震的信息。
晚饭她炒了5个菜:四季豆、土豆、凉拌白菜叶、黄瓜,还有一荤菜——熏肉,主食是煮南瓜和土豆。周围的邻居也围在桌子上,记者的到来,给这个家增添了外边的生气,老人特别的高兴,还拿出散装酒喝了一杯。
山里人爱喝酒,4元一斤的家酿酒,夏道芳家里放了满满一桶,山里人一天可以不吃东西,但要喝上几口酒。
电视里正在播放奥运会,“北京奥运会漂亮极了,金牌也是第一。”老人笑得合不拢嘴。
夏道芳是村里的新闻人物,她曾经47年没有下过山,去年镇政府领导专门把她接下山,第一次坐船和车到县城转了一圈,住上了三星级宾馆。
此后,她再也没有下过山。
没人肯嫁进山里
这个山中的村子,最近的商店也有20多公里远,每户人家都是过着自给自足的日子。夏道芳老人养着两头猪,过年前就将猪杀了腌成腊肉。
土豆和玉米是村民的主食,夏道芳老人家有一个小型电磨和一个石磨,用它们将玉米磨成粉。大米和面粉对于这些村民来讲,则是奢侈品,他们所在的山上,不出产这些作物,村民们也很少去买。
老人因担心记者吃不习惯土豆,将玉米和大米混在一起蒸了米饭,“我觉得没有玉米的米饭不好吃。”
“就是没人肯嫁到我们这儿来。”夏道芳老人告诉记者。由于村里姓比较多,以前的婚姻多在本村或者附近的村庄内结合,多数还没有出五辈。但最近一些年,村里的女孩不到20岁便想办法嫁出去了,还有十多个男人没有讨到媳妇,都30多岁了。
山里人多数都是文盲或者半文盲,不到小学毕业就开始在山里耕作了。
砍树和狩猎被禁止后,他们开始以采药、养蜂、背东西维持生活。
32岁的杨献友,从山上搬到山下,给别人看房子,背东西,一年收入5000元左右。婚姻对于他来说,既向往又觉得遥不可及,山里的姑娘都嫁出去了,外地的姑娘没人愿意到山里来,娶一个媳妇要花费两万多元,这些他都考虑得清清楚楚。
“如果有人愿意嫁给我当然更好了,最起码有家了。”杨献友还有点羞涩。
孩子的小学在40里路外
近几年,村民们认识到孩子上学的重要性,都开始搬到山下供孩子读书。
山里原本有一个小学,有两个老师和30多个学生,但由于条件艰苦,老师走了一个。到了2003年,一个老师也没有了,学校结束了它几十年的生命,成为一座空荡荡的房子,墙上留着鼓励学习的标语。
如今的小学在20多公里的山脚下。9岁的坤娃子是学校三年级的学生,开学后就读四年级。
父亲梅云华为了让孩子读书,一年花400元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房子,方便照顾孩子。
没有租房前,坤娃子住在学校,学校里能够蒸米饭,菜是妈妈炒好的咸菜,带到学校拌着饭吃。
此时正是暑假期间,坤娃子的父母都忙着农活,没人照顾他的学习,除了早上在床上写写生字外,坤娃子每天的乐趣就是在大山里爬来爬去。
坤娃子的“干爹”是一块石头,这是他很小的时候父母让他拜认的。
坤娃子喜欢躺在巨大的石头上,望着天空,进入他视线的,除了连绵山脉,就是绿色的树。夏日的阳光打在脸上,他一声不吭地望着天空,期待着暑假早些结束。因为他感觉孤独,希望回到伙伴的旁边,那样他就可以和伙伴们一起痛痛快快地玩游戏。
他的成绩一般,语文70多分,数学80多分。父母给他起了一个漂亮的名字——梅兴昌,希望家里能够兴旺昌盛起来。
唯一老中医不会输液
摆在村民面前的另一个难题是看病问题,山里没有医院,有了病就靠“扛”。深山的村民通常是看谁下山,就让谁帮忙买回各种常用药片,病了就自己吃药。而有些老人,病得再严重也不下山看病,怕死了就找个山坡就地埋了。
72岁的李英彩一个人生活在山上,儿子已经搬到山下去了,每年下山与儿子一起过年。平时就在山上种玉米等作物维持生活。老人的被子看起来还比较新,是儿子给他的,但已经潮得可以挤出水了。
前不久,老人感冒了,还是山上人下山后告诉家属带来感冒药,最后才得以退烧,但发烧致使她耳朵聋了。
山里有一名老中医叫杨廷孝,如今60多岁了。
记者去他家时,大门紧闭,村里人说他采药去了,什么时间回来很难说。
采药的路更糟糕,要沿着没人走过的路才能找到山药,珍贵的药材多在海拔1500米-2000米处的高山深处。
杨廷孝仅读过两年小学,从小跟着山里中医采药,学会了把脉,药理,中药的配制。
后来镇里组织他到武汉学习一年医学知识,如今他可以使用一些西药和肌肉注射,静脉注射还不熟悉。
但村民都尊称他“杨医生”,因为他用中医给村民治好不少病。
如今杨医生很少再为村民治病,更多的是采药卖药。
记者回到镇上时,村里人告诉记者,杨医生采药已经下山了,采了20多斤药,可以卖200多块钱。
路的梦想
巴东县政协委员向继雄连续六年上山调研,给村里带来了蜜蜂改良项目。镇党委书记钱才东也给梅云华担保购买了57只山羊和200多只鸡,以改变贫困的生活局面。但山里的条件制约着小村的发展。
今年8月9日,突然下大雨,洪水冲进了梅云华的房子,屋里积水达到一米多深。随着洪水冲走的还有3只羊和150多只鸡。
次日,梅云华抱头痛哭,妻子杨现春也一天没有吃饭。
“150只鸡是我们从山下扛上来的,夫妻俩整夜轮流蹲守了50多天,一下子被冲走了,看不到任何希望。”杨现春说。
制约村子发展的最关键的还是路。送子园村没有商店,村民们往返走40多里山路到最近的虎牙河商铺购买生活用品、种子肥料,村子里生产的物品都要背下山,才能换成钱。 送子园村有天然的牧草,还有七叶一枝花、头顶一颗珠、江边一碗水、文王一枝笔等300多种药材资源。但由于险恶的自然环境,造成交通、信息的阻隔,种植业、养殖业无法发展。
如今,几户村民买了手机,但他们居住的半山腰没有信号,如同一个摆设。
由于路途险恶,多年来,不断有村民或行人摔死、摔伤或致残。送子园村党支部书记李世军告诉记者:整个路上摔死的有3人,摔伤的有6人,残废的有2人。
2002年,巴东县政协帮扶该村2万多元,村干部便组织村民义务整修人行路5公里,新修2公里,在整修路期间,村民们住在野外的一个山洞里风餐露宿,当时有媒体报道称之为 “神农架下的山顶洞人”。
梅云华就是在修路时被树桩穿进胸部,10多人轮换将他抬进医院,才保住了性命,但肺已被部分切除,胸部留下了碗口大的疤痕。
2007年,镇里又组织了一次修路,但仅仅是好走了一点点,现在进入送子园村仍要过6座木桥,4座铁索桥。最令村民们担忧的是,随着农户逐年搬迁,义务整修路组织不起来,一些木桥不断腐烂,山路逐渐荒芜,给村民们的出行留下了安全隐患。
旅游的设想
2007年10月8日,巴东县委常委会议研究决定,争取得到上级政府、部门的支持,首先在该村成立金丝猴保护区,然后对该村进行深入的旅游开发,并逐步对生活在这里的村民实施整体扶贫搬迁。
但也有很多村民不愿下山,一些“五保户”宁愿过着山里的日子,也不愿到镇养老院去。
按照国家生态搬迁政策,一户只能有6000元的补助政策,对于山里的人来讲,搬迁的成本太高,能否融入新的环境也是问题,都犹豫不决。
钱才东自2006年7月份来,多次深入送子园村调查研究该村村民的生活环境,一方面是艰苦的生活环境迫使村民纷纷搬走,另一方面在该村四万多亩的原始森林中大量生长着娃娃鱼、金丝猴、珙桐、红桐、红豆杉等多种国家珍贵动植物资源。
在钱才东看来,送子园村的现状既是劣势,也是一个优势。
送子园处于神农架和神农溪两大旅游景点之间,正在规划的沪蓉高速公路又从沿渡河经过,并设有出口。“如果我们把这些财富转到旅游项目中去,这是一个非常大的蛋糕。”钱才东描绘着未来的景象。
经过调查研究后,该镇形成了关于对送子园村进行深入旅游开发的专题报告,并上报到巴东县,引起了县委县政府的高度重视。
(沿渡河镇李采文对本文亦有贡献)